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卡梅洛面露喜色，而年輕夫妻則頗為慍怒。“你是什麽人？”那男子高聲呵斥道。

“我們都是神派來的使者,你們剛才也看到了，他確實是天使無疑。”許澤緊緊盯著貝爾克斯，生怕對方突然發難,不過剛才他留了個心眼,特意詢問過主神，同隊內的人互相殘殺是要扣生存點數的,而且是兇手能力高出被害者越多,扣的就越多。雖然不清楚具體數字,但他相信，如果貝爾克斯當真克制不住怒意對他出手,被扣掉點數後,剩餘的應該不足以放棄任務了。

因此只要對方還有足夠的理智,就不會拿他怎麽樣，還會順著他的意，幫助卡梅洛推翻制度。

見其他人紛紛將視線轉移到貝爾克斯身上，許澤又補了一句，“你確實聽到了神諭，對吧？”

想來以對方這種講原則又有道德的人，是不會輕易撒謊的。

“我的行為，和你口中所謂的‘神’，沒有關系。”貝爾克斯冷淡地撂下了一句話，便離開了會場。

其他人也迅速追了出去。

“先生，我想你對我存在著很多誤解，請容許我解釋一下。”卡梅洛高聲喊道，“我承認我的計劃是不完善的，畢竟現實環境瞬息萬變，更多時候需要靈活應對。我們的人數太少，我們能打疼他們，逼迫他們妥協，但我們確實沒有能力一次性拔除整個制度。那是不可能的……我是說，這是人力無法實現的。一個制度之所以存在，有著非常覆雜的因素，它涉及到社會的方方面面。我只是為我們的行動制定一個現實的目標，這絕不是為了我的個人利益。可現在，有了您，我們就有了奇跡的力量，可以去實現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為了這個國家，幫助我們，好嗎？”

貝爾克斯停下腳步，面色凝重，似乎是在思考這個問題。其他人都在旁邊等著，那對夫妻仰著頭，好像隨時準備著為對方的指令而行動。黑人小女孩則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接近貝爾克斯，“我們需要你，除了你沒有人可以真正幫助到我們了，沒有人會為我們弱者出頭，我們努力自救，但我們太過弱小，我們的聲音太過單薄。你已經救了我們，請不要再放棄我們。”

“我來這裏並不是為了救你們。”貝爾克斯完全不為所動，依舊是冷冰冰的態度，“我只是好奇，為什麽這個國度充斥著如此眾多的空虛的靈魂，為什麽神給了你們生命可大部分人卻不懂得珍惜。現在我看到了答案，你們過的太安逸了，只有死亡能讓你們擺脫生命的空洞。當死亡的威脅存在時，你們才不會虛擲光陰。人類清除計劃並沒有錯，人類的數量太多了，已經多到人不再作為個體而活著，卻是作為群體而存在。”

“所以你就留下我們等死？”女孩憤怒地反問道，“這就是你給我們的神恩？”

“凡人皆有一死，不是今天，便是明天。如果你不想死，你可以去抗爭，但生命的延續並不能升華你的靈魂。”貝爾克斯最後看了他們一眼，不再猶豫，繼續走了出去。

許澤望著對方的背影，強烈的挫敗感羞辱著他的內心。他以為對方會在乎自己在信徒面前的形象，卻沒想到貝爾克斯能如此直接地跟他一刀兩斷。他以為對方會顧慮道德、會畏懼弱者的控訴和指責，但卻發現這些竟不能讓對方退讓半分。他想不明白，既然不是為了任務，不是為了生存點數，也不是為了道德和正義，那麽到底對方是為什麽要來救人，來懲罰這些劊子手？

難道真像對方所說的，只是因為好奇，來求一個答案？

可剛才那個老女人問的時候，貝爾克斯又說自己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他從未見過這般令人費解的人。

年輕夫婦悵然若失地留在原地，突然那個女人拽住了丈夫的手，“我們得跟上他。”

“你聽到了，他說他不想救我們。”男子神色困惑。“沒準他就只是順手……”

“不！”女人露出了狂熱的表情，“他不是要救我們，而是要救所有人！他不是來拯救我們的生命，而是來拯救我們的靈魂！我們要跟在他的身邊，這樣才能得救！”

男人半信半疑，卻還是在女人的拉扯下走了出去。

“我想跟反抗軍在一起。”黑人女孩對自己的母親說道，“如果他不幫我們，那就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自己了。”

“別這樣，你還是個孩子。”母親心疼地摟著女兒，“卡梅洛先生，我們……”

“戰爭並不適合兒童和婦女，你們是我們保護的對象，我的人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不用擔心，這一夜很快就會過去。”卡梅洛和藹地將這對婦女引給身後的手下，然後轉向了他，“先生，你能詳細說明下神諭的事嗎？”

“我聽到腦海裏有個聲音……”

他剛一開口，就覺得這樣說實在太傻了，幸好李元及時補充道，“沒錯，我也聽到了。這絕不可能是幻覺。”

“我們都是不幸被殺的人。”許澤靈機一動，將真相混著謊言說了出來。“在絕望和不甘中死去，而神將我們覆活了，賦予我們新的使命，那個使命就是來幫助你們，幫助一切不願認命的人。這些人，”他指著李元和那個酒鬼，公主殿下早就跟著貝爾克斯離開會所了，“在此之前我並不認識他們，但現在我們分享著同樣的體驗，和神直接聯結的感覺。”

卡梅洛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說你們能夠和神溝通，你能證明嗎？”

這句話問倒了他。許澤自己不是個神棍，能忽悠到這地步已經是現學現賣了，至於證明，他又沒有超能力，怎麽證明？

大約是從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卡梅洛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叫後面的人都跟上，我們要追上他。”

“他不願意幫忙就算了，我們不需要他也能對抗的了政府！”穿著夾克衫的黑人語氣很沖地說道，“讓他去吧，我們繼續按原計劃，去襲擊下一個狩獵場。”

“不，我們需要他。他只是對人類的秉性失望了，並非真的不願幫忙。”卡梅洛豎起手掌，將那個黑人要說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們連忙跑了出去，會所外面的街道上卻是一派詭異景象。一個穿著紫色薄紗的印度女人似笑非笑地堵在路中央，旁邊還站著個身裹水藍色長袍的妙齡少女，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在這種時候游蕩在大街上的人，更別提面對著將軍及其手下的眾槍口依然鎮定自若的神態。許澤心思一動，這二人，莫非是其他小隊的資深者？

“賈紮爾。”貝爾克斯語氣冰冷地吐出一個名字，惹得對面那個印度女人咯咯笑了起來。

“沒想到你會記得我，不死者的導師，‘死亡天使’貝爾克斯大人。”賈紮爾面帶嘲諷地欠了欠身子，“在你永恒而輝煌的生命中，如我這般的小角色，無非是過眼雲煙吧？”

“我記得你，是因為你的狂妄與野心險些斷送了我們的世界，你試圖駕馭不屬於你的力量，並最終被它所吞噬。”貝爾克斯不卑不亢地回答。

“嘖，你果然如同山德魯所說的一般古板教條。不屬於我的力量，你是指虛空之力麽？”那女人一甩手中權杖，銀色的沙暴瞬間揮灑而出，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朝路旁的樓房襲去，頃刻之間便黑壓壓的一片高樓夷為平地。更加恐怖的是，漆黑的夜幕仿佛也被這沙暴蛀蝕出了星星點點的斑駁，好像一塊幕布被人開了好幾個口子，透出了後面的景象。

貝爾克斯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擡手輕撫，那些斑駁的痕跡立刻就消失了，然而被沙暴席卷一空的樓房卻回不來了，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大塊平地。

許澤這才有些後怕，那些房子裏，可是住滿了人啊！居然就這樣毫無反抗機會地被那女人從這世界上抹平了！

這該是怎樣的力量？

他們真能對付的了這樣的敵人？

“你把它帶來了凡間，虛空之力，它原本被神所封印，是你破除了神明的守護，將這禁忌的知識傳授給人類，怎麽又不許人用了？”女人輕掩朱唇嬌笑起來，“我知道了，是你的徒弟，山德魯，他用花言巧語讓你相信他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才想要探究這種力量，因此你就傳授給了他。我猜你現在一定很後悔吧？”

貝爾克斯沈默不語，更讓那女人猖狂了起來。

“你從來沒真正了解過他，是不是？當他需要你時，他就跟在你的身邊甜言蜜語，從你那裏獲得常人無法接觸到的知識，但實際上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推翻你，取而代之。他為我們帶來了上古神器蘇生王座，用這寶物吸引那些貪圖權力的人聚集在他的身邊，策劃陰謀，試圖將你從七城聯邦中驅逐。”賈紮爾步履輕盈地接近著貝爾克斯，手指暧昧地點在對方的胸口，“嘖嘖嘖，你一定被他傷透了心了。”

“你想要什麽？”貝爾克斯往後撤了一步，和賈紮爾保持著距離。

“來到這個世界後，你也意識到了虛空是怎樣的力量了吧？主神，或者說虛空之神，他用這種力量驅使著自己的手下去為他征服整個多元宇宙。按山德魯的秉性，他不可能不想奪取主神的神位。”賈紮爾向前邁了一步，又貼了上來，“你知道他會造成怎樣的禍患，你親手教導出來的學生，他是你為這個宇宙帶來的災難。我們要阻止他，這是你的責任。只有我們這些掌握了虛空之力的人聯手，才能將他的陰謀扼殺在搖籃裏。”

“他是我的學生，輪不到你來管教。”貝爾克斯冷淡地將賈紮爾推到一邊。“倒是你，才真正是虛空之禍！”

“呵，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被推得倒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的賈紮爾勃然大怒，手中權杖揮舞，便是一陣銀色沙暴揚起，如同龍卷風一般向貝爾克斯襲來。

然而貝爾克斯只是右手輕巧一翻，四周的空間就仿佛被某種力量扭曲了一般，將那沙暴禁錮其中。不甘示弱的賈紮爾手中咒印連翻，沙暴登時膨脹起來，撞擊在空間壁障之上，迸發出了無比炫目耀眼的光彩。

“好、好厲害的空間操縱能力！”那女人咬牙切齒地說道，“竟能調用大宇宙的無盡星辰之力與虛空對撞。想必你已融合了死神神格吧？”

貝爾克斯沒有回答，一手控制著空間壁障與銀色沙暴纏鬥，一手正要擡起，卻聽賈紮爾大喝一聲，“靈夢！”

時間仿佛變得無比緩慢，一道黯淡得幾乎無法在夜色中看清的黑影依稀從那水藍長袍的女子袖中射出，直朝貝爾克斯而去。不知為何，那模糊不清的黑影卻讓許澤覺得分外眼熟，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依稀泛起，想要回憶，卻又怎麽都回憶不起來。思緒漸漸迷失，恍惚間他瞧見一道醒目的紅影，再度從那女子袖中而出，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了黑影，先一步沒入了貝爾克斯的胸口。

一瞬間，被困在絢麗流光之間的沙暴氣勢大盛，頃刻便將空間禁錮破除，綻放出無比耀眼的華彩。

“唔……”貝爾克斯捂住胸口，身體緩緩軟倒了下去。

“我所料果然不錯。”賈紮爾一個快步，便將對方失去知覺的身體攬在了懷中，輕撫著男人俊美無儔的側臉，“你並非無情，又怎能逃得過情人箭的魅力？只是不知那黑箭的幻影中，你瞧見的究竟是誰的身姿？”

情人箭！許澤頭腦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這情人箭出自古龍小說之中，為十大暗器之一，據說是一黑一紅雙箭，無聲無息，頃刻就能置人於死地。只是沒想到這次親眼得見，那黑箭竟然有魅惑人心的力量，連貝爾克斯這樣的強者也著了道！

這女人想必是有備而來，手段也頗為狠辣，在場的這些人估計都不是她的對手，如果找到機會，他還是趕緊開溜吧。許澤暗自怯怯，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可賈紮爾似乎並不急著對他們下手，而是小心翼翼地將懷中之人的身體慢慢放下，捋著對方白如新雪的長發，喃喃自語道，“你想不到吧，有一天你會死於自己傳授的知識之下。那紅箭上的毒，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它會侵蝕你的軀體，消解你的靈魂，將你轉化為虛空的傀儡，轉化為……屬於我的虛無騎士。”

說著，這女人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撈起那雪白的長發，一刀將其斬斷。

白發一落地，就化作熒光點點，飛散空中。

“這樣看起來好多了。”賈紮爾撥弄了著對方的短發，讓柔軟的發絲漫過自己的指尖，滿意地笑了起來。

“放過他！”公主殿下突然朝賈紮爾喊道。

“哦？我要是不肯呢？”那印度女人擡起頭，朝他們這裏望來，眼中盡是輕蔑。

“開槍！”公主一聲令下，將軍和手下的士兵們火力全開，逼得賈紮爾連忙後撤，揚起銀色的沙塵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裏面，子彈打在那層保護罩上一點動靜都沒發出就直接被吞噬了。然而站在遠處的靈夢卻沒有這樣的能力，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身中數彈，身體搖搖欲墜著，仿佛隨時可能倒下。

“好大的膽子！”賈紮爾怒斥道，卻又因為密集的火力壓制而無法有什麽動作。公主連忙跑到貝爾克斯身邊，拔起黑箭裹進自己的腰帶裏，那讓人目眩的魅惑效果可算消失了。許澤見雙方交手激烈，四處瞅了瞅，發現沒人註意他，便悄悄朝後退去，脫離了人群後才加快速度跑了起來。

“鐵匠，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只聽那印度女人大聲喝道，就有一長袖寬袍留著齊耳短發的少女從高處躍下，手中一把橫刀朝將軍一斬，仿佛沒有任何阻力般直接沒入了對方的身體。將軍臉上剛一露出震驚的表情，整個人就突然四分五裂，好似被切割成無數碎塊般散落下來。

鮮血四濺，槍聲頓止。

這是……直死魔眼？

許澤一個趔趄，差點沒栽倒在地。

沒了子彈的妨礙，賈紮爾揮舞著權杖，身周的銀色沙塵便如同緞帶一般飛舞起來，纏上了公主的身體。只見那姑娘不受控制地懸浮了起來，衣袖鼓蕩著，銀色的沙塵從袖口和衣領間灌入了她的軀體，將她層層纏繞起來，如同一只閃靈的繭。

“既然你弄壞了靈夢的身軀，那就用你自己來賠償吧！”賈紮爾手臂一揮，靈夢傷痕累累的身體就飛了起來，融合進了空中的繭裏。

不消幾秒鐘，那銀繭便絲絲剝落，毫發未損的公主輕盈地落回地上，手中卻握著靈夢持有的銀色法杖。許澤松了一口氣，正要繼續逃跑，公主卻朝他這裏瞥來一眼，唇角掛著的冷酷笑容似乎代表著這身體內的靈魂已經換了個人的。

糟了，他得趕快跑！許澤立刻轉身朝著離自己最近的巷子跑去。這手段，簡直不是人類能有的！對方要的應該只是有能力的人吧，像他這種沒啥大用有不起眼的人，應該不會被註意到吧？

正安慰著自己，他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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